沉默久了,就會發現原來沒什麼非說不可的話。
硬著頭皮忍過去的就已經過去了,當時心想回頭一定要記上的東西,
已被時間一筆勾銷。
然後是某個下午,發現捨不得丟開,才一個字一個字的撿起來。
持續報告一個半月,是心神俱疲的體驗。
身在其中的時候只覺得苦,繃緊了自己挺身硬戰,過了以後才發現精神的耗弱無法計量。
連續兩天睡到午後,看我的窗櫺上現出冬天陽光下層層的葉影。
翩翩的葉影恍如隔世的問我怎麼在這兒,我說此處好冷。
下午的幻境將留學生的異地寂寂轉寫成鬼影淒淒。
Y老師的課這學期只剩了兩個學生,我們在英日對譯下虛繳了無謂的精神。
大陸女生P小姐憂心忡忡的跟我說,不如跟老師說,讓我們在課堂上做自己的論文發表,這樣這堂課才能稍微給我們一點實際的幫助。
我跟Y老師說了以後,老師也很高興。善良而有點虛弱的老師總在我們兩個報告完以後也自願報告。
想來他也累了。
於是我報告了兩個禮拜,關於我已經不想搞卻還在搞的那所謂研究。
輪到P小姐報告她的研究時,她說「我最近沒有可以報告的研究」,於是又輪到我翻譯的報告。
她人並不壞,有時我還覺得她對我挺好。
但連續在同一堂課報告四個星期,最後我在報告前這樣說
「今天還是我。」,說的時候不無惡意。
然後是指導教授F老師的報告,一年一度的年度發表。
老實說我覺得這樣比起台灣的碩博士班更有「進度」,至少要定期在自己的同窗前發表論文,供人指教。
發表到最後,念稿也有點麻木。
最讓我頭痛的是,找日本人改我的論文。
一旦有發表,就得要四處請託,「請問你明天晚上有空嗎?」
然後不是隨隨便便的日本人都可以的。
最好了解學術論文的寫法,稍微知道我寫的東西,然後日文要好。(我希望至少跟我的中文差不多)
這樣的人我曾經幸運的遇過一位,又失去了她。
因為精神方面的疾病,她離開學術界。
懷抱著曾有過的甜美,我也許更加不幸。
看著眼前的論文,我知道這不是好的文章。
或許我該更努力讀日文,光是虛擲時間有何意義呢?
但是不管如何,外語是無法像母語一樣柔順貼身的。
我感謝那些幫我改論文的人,也因為看出他們的缺陷而覺得抱歉。
集中講義,是日本人發明的過勞上課方式。
這學期讀研究史論,平均每天讀十五篇論文。
從早到晚在不透氣的暖氣房討論,每天回家時都是頭疼欲裂。
雖然我依然喜歡謙和認真的O老師,他讓我反躬自省,讓我反覆想了周幾夜。
有幾篇論文不太好,老師說「我就是希望你們不要寫出這種論文,這就是優等生的報告。
好像看了一堆書,但背後沒有主體的精神。」,這真是讓人怵惕恐懼。
近代的優等生是竹內好提出的批判概念之一,只知跟著西方模型走,卻失卻了自我,他批判的日本問題至今存在。
周作人是個文抄公,在他的書裡常常重覆徵引一堆別人的或自己的文章。還記得有一次讀周作人,讀到一個段落非常欣賞,後來發現他是抄靄里斯的,而且那篇文章是全抄靄里斯的。真絕。
但在「抄」與「譯」的背後,確實存在著他的精神和關懷。
我想就叫他「引用的精神」好了,之前聽大江健三郎的演講時,他引述了渡邊一夫的話,說
「知識分子就是要能正確的引用」。
這是在開場說的話,所以我印象深刻。
在引用的同時,既接續了傳統,又說出了自我的關懷。所以知識不是孤立的,曾說出的話並未飄散在空中。
集中授課時,我們像是高中生,每天期待午餐去哪兒吃。
我喜歡其中一個大陸女生H給我的感覺。
她的聲音非常好聽,又很認真聰明有氣質。
第二天下午的課結束以後,當她若無其事地跟我說「妳去車站嗎?一塊兒走吧!」的時候,
我像是聽到魔笛召喚的小老鼠,乖乖跟去了。並且為隻身蒙受召喚而開心不已。
跟她說「我很喜歡妳的聲音。」她說,那個某某某(後續的C)跟我是同個地方來的。
不是地方性,而是個性,反正妳的聲音就是好聽。
她在日本已經六年了,玩遍了各洲,跟她說到我想去伊勢,她大力贊成。
說去年十二月她去了伊勢跟熊野,非常好,深邃而充滿靈性的地方。
「下回一起去旅行吧!」,她說。
我說「求之不得!」
能讓我由衷想要一起旅遊的人,並不算多。不知為何,交淺言深,覺得這個人真好。
跟H同樣是K省來的大陸男C簡直讓我倒胃。
他已經博士畢業了,在某個大學當助教授,所以是用訪問學人的名義來日本兩年。
上學期他纏過我一陣子,我避的太明顯,所以他惱羞成怒消失了。
但集中講義上的是他主要研究的領域,所以這傢伙又出現了。
我們默契十足不提之前的雷,但他可能以為我對他是友善的,所以寸寸進逼。
下課後約我吃飯,第一天來不及逃,被他抓住了。閒聊些有的沒的,
在中菜館,他說這些東西他也能做,要我有空去他宿舍坐坐,只能使出推字訣,「你宿舍太遠了」
第二天悄悄溜走,果不期然,在東京站接到他的電話「妳在哪兒啊?」
「不好意思,我已經在電車上了,你找我嗎?」越發世故的我裝出驚訝的聲音,完了,社會化指的就是這一回事,我能跟個討厭鬼打哈哈。
第三四天躲的很順當,結果最後一天又被纏上,下課後他說聽不懂上課講什麼,要我解釋給他聽。
我說了十分鐘就推說有約,溜到了圖書館去借書。
但老天有時愛開玩笑,早就覺得倒楣,從圖書館出來又碰到了他。
還好早想好對策,笑著跟他說「朋友臨時有事,我們改成七點了,剛剛真對不起。」
就這樣,被拖去喝了一杯咖啡。
我討厭這傢伙,但這世界小到不能撕破臉,小時四年級時能任性跟朋友絕交。
越長大越知道不是朋友反而不能得罪。
我討厭他上課從不講日文,他端著架子蹺著腳,連發問都要用中文發問,並且也不是什麼好問題。
他說他思考的問題太複雜了,用日文說不清楚。
而我知道他自卑,我們哪個人不是經過笨模笨樣的日文來的,你不說話就難以進步。
最好你的思想最深奧,我們的思想都淺薄到用單純的日文就可以湊數。
我討厭這傢伙坐我旁邊時,把我的東西當做自己的,直接拿我的電子辭典去查單字,拿我的筆去寫。
連問一聲都沒有。
你是誰?!最多算個不熟的朋友,你的國家是不是沒教過你尊重別人!
氣死我了。
還好有H小姐,讓我得以緩解對C國人的怒氣。
原來過了好幾天,我還沒忘記不舒服的情緒。
來點有趣的好了。
【這就是愛台灣】
我家老爸在集中講義後突然打電話來,內容意外的感性,使病中的我幾乎要流淚。
或許眼角真的有一滴清淚。
他說,妳會不會想我們,如果想台灣就回來沒關係。
我說,當然會想啊。不過你知道我三月會回去。
他,那妳一月要不要回來。(這真是突然)
我,可是還沒放假,我們一月七號又要開始上課了。
他,那妳要不要一月十一號回來?(我開始起疑)
我,我今年要當新年會的幹事,剛好就是一月十一號啦,不可能回去。
他,不然妳晚上回來,十二號去投票,十三號再坐飛機回去啊。
我,蝦米,一月要投票喔?
他,對啊,要投立委。
老爸,為了立委選舉你不顧女兒的恐機症寧願我只回去兩天嗎?
服了你啦。
在他終於發現我回去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以後,他有點失望,只好努力扭轉方向,問我吃飯了沒。
# by ANAISAQUA | 2007-12-27 19:02
















